懒悟简介

懒悟的“懒”及“悟”

  • 发布时间:2014-09-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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懒悟的“懒”及“悟”

黄复彩

    知道懒悟,是从认识迎江寺的痴和尚本空开始的。本空是一个卓有成就的画僧,但他有一个很坏的毛病:骂人。被他骂过的人不计其数,包括寺里的方丈、前来寺里视察的上级领导。有人说,除了龛里的佛,迎江寺没有不被本空骂过的人。

    细细想来,虽然骂人的方式难以接受,但他的骂人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理由。就如他自己所说:“好好的我为什么不骂张三不骂李四偏要骂彼人?”这样一起,本空的为人在我心目中也就可爱起来,再加上他的画,于是,我与他成了很好的朋友。终于知道,他的画师从于懒悟和尚。懒悟在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被称为安徽画界四老之一,这正如禅宗公案中的一句话:狮子洞里岂有异兽。

懒悟寂于上世纪60年代末,我与他相见无缘,但在迎江寺文物陈列室,我有幸欣赏到懒悟的几幅山水,清新雅致,秀劲超逸,完全想象不出,作者是一个被人们称为“懒和尚”的画僧。

一千多年前,唐太宗曾问玄奘当时的佛教界是一个怎样的状况,玄奘回答:泥沙俱下,鱼龙混杂。有人说,佛门广大,最优秀的人和最不优秀的人都集中在佛门。佛门自古多才俊,我生晚矣,人才辈出的佛门能让我一领风范的大师渐渐少了,望着大师们渐行渐远的背影,我不禁会有一丝悲哀。于是,我开始从人们的闲谈中,从懒悟仅存的画作中认识懒悟,认识这个离我远去的传奇僧人。

    懒悟,河南潢川人,幼年丧母,继又失父,少年时即出家为僧。据说那是一个春日的黄昏,私塾里空临寂落,四野一片风雨之声,隔着院墙,是一株姹紫嫣红的野桃。少年看着那桃花,竟至于忘神。一阵风雨,那树上的花瓣一片片竞相落下,落人树下的烂泥中。原来这世上的美好竟是这样脆弱,这样的不堪风雨,就像那无常的生命一样。少年的心一阵酸楚,于是,他走进佛门。师父为他赐法名晓悟,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可就是因为他懒,懒洗澡,懒换衣,人们叫他懒和尚,他自己索性就把名字改了,从此就成了懒悟和尚。

    他的懒,体现在他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。一年里懒得洗一两次澡,实在是脏得过不去了,就用巴掌在身上横搓几下,竖推几下,搓下一团泥垢,他称之为“干浴”。一年里难得换一次衣服,即使换下,更是懒得去洗,扔在屋角,等身上的这一套脏了,再拾起丢在屋角里的那一套换上,他称之为“轮流服务”。他吃饭的碗从来不洗,吃过了,便把碗扣在桌子上,等到下一餐饭时揭开来继续使用。他说:“既然下一餐还要用它,何必费功夫去洗呢?

    僧侣和学生们实在看不过去,问他说:“师父如此生活,不觉得窝囊吗?”懒悟笑笑说:“人的要求没有止尽,太讲究了烦恼必然也太多,其实,许多事挨一挨也就过去了,反而能得大自在。”我的方外挚友皖峰上人曾特别告诫我说,越是衣衫褴褛的僧人,越是不可轻看他,一个把衣食二字看轻了的人,必然会把生死大事记挂在心上。我永远不会忘记皖老临终

前的一声长叹:这世界如此贪着,怎是个了啊!人们崇尚“享受生活的每一天”,所谓“生死大事”也许太过宗教化,但我们似乎并不会想到,当我们在衣食住行上费尽心机的时候,丢失的,或许真是最不该丢失的东西。

    懒悟与稍前时的诗僧八指头陀,以及另一位近代奇僧苏曼殊都有着相同的经历,童年的遭遇,在他们的心灵上刻下永远也抹不去的伤痛和记忆。正如人们所说“伤痛出诗人”,伤痛,也必然造就早慧的少年。与八指头陀和苏曼殊不同,出家后的懒悟选择了书画,让自己寄情于山水,在山水的灵气中追求心的空灵与永恒。中年后,他隐居于庐山东林寺达九年之久。九年间,懒悟“搜尽奇峰打草稿”,让自己沉浸于那一片山水,“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”。并不知道懒悟在庐山隐居的那些年里究竟悟到了什么,但我却从他的弟子痴僧本空的诗中读出他们共同的心意:世人莫笑我痴,我痴只有山知。人与人之间往往有太多的阻隔,而人与山、与大自然之间却有着更多的相通。人如果能从山水自然中得到领悟,从而达到“见山是山,见山非山”的境地,一个真正的智者就诞生了。

    1926年,懒悟东渡日本,这使他的画又有着日本画的静穆和雄浑,1931年,懒悟从日本回国,本想继续埋名于东林寺,一边作画一边问禅,而当顺江而下,路过安庆迎江寺时,心坚、竺庵二位和尚爱才心切,苦苦相留,懒悟遂在迎江寺长住下来。

    人们笑他的懒,爱他的画,更敬他对人生的领悟。作为僧人,懒悟虽然把人生的一切都看成虚妄不实,他看似不食人间烟火,但却有自己的处世标准。他蔑视权贵,亲近下层,他宁肯把画送给贩夫走卒们去换酒钱,也不肯送给达官贵人以换取名利。

    黄包车夫们想得到他的画,趁着他蹲在迎江寺山门前晒太阳时,便把黄包车拉到他的眼前说,师父,华清池的水刚刚开汤,我拉师父去泡一泡吧。他在身上抓一抓,抓出一只活物,嘴里懒懒地说,泡就泡一个吧,随便,于是,黄包车夫将他一直拉到吕八街,他这才想起身上分文也无,如何支付车钱和澡资当然也就成了问题。车夫说,师父,车钱是小意思,澡资也由我包了,只想讨师父一幅。好画。其实这是黄包车夫精心设计的一个伎俩,懒悟却像是捡到了便宜。洗完澡,车夫再把他拉到迎江寺,于是,车夫也就得到一幅水墨山水,那幅画卖出的价钱够上懒悟洗上一百回澡,坐上一百次车。

    他在澡塘里泡澡,搓背佬主动走过来为他搓背,完了,搓背佬自然又提出要师父的画。懒悟说,好说啊,我叫裱画的刘师父替你装裱好,过几天来取就是了。

    安庆是当时安徽省的省会,省主席刘镇华是河南人,与懒悟算是老乡。刘振华一直就想得到懒悟和尚的山水画作,曾托人给懒悟送过多次礼品,套老乡的近乎,但这些礼品全都有去无回。有一天,刘镇华备了一桌酒席,亲自把懒悟请到家里。懒悟酒也喝了,菜也吃了,结果却喝得酩酊大醉,画自然也没有作成。刘振华又气又恼,只好让人把懒悟又送回寺里。

    一些达官贵人、地方名流比刘镇华聪明,他们知道懒悟的个性,便想方设法买通那些炸油条的、拉黄包车的、卖报纸的等引车卖浆流,于是,他们也就很快得到了懒悟的画。这些人一转手,画便落到另一些人的手中。懒和尚的画也就是这样流人到社会,成为有钱人家难得的收藏珍品。1997年,《懒悟画册》出版,收录懒悟画作四十余幅。这些珍贵的收藏,竟然没有一幅出自贩夫走卒之手,这该是懒悟生前所未曾料到的吧。

    一代狂草大师林散之赠懒悟和尚的诗作有“人间懒和尚,天外瘦书生”。说到底,僧人懒悟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他身上所体现出来的风骨,与诗僧八指头陀的激烈和小说家苏曼殊的狂禅是一脉相承的。

平生任疏略  墨里悟空明

于凌波

佛门僧侣中,除了以诗闻名的“诗僧”外,能画善画者更是代不乏人,如唐代狂草书家怀素,五代杰出书家贯休,宋代山水巨擘巨然,元代书画双绝溥光,明末清初更有所谓“四大画僧”——弘仁、石器、石涛、八大。辛亥革命后,亦有一位以画著名的僧侣,就是法名奚如的懒悟和尚。

    释奚如,俗家姓李,出家后法名奚如,号晓悟,河南省潢川县人,出生于清光绪二十六年(1900年)懒悟”这个名字,是因他出家之后,中年时代,全心投入作画习禅,忽略生活细节,经常不洗澡,不换衣服,不拘于形表,这样别人就喊他“懒和尚”,他也不以为忤。日久,他索兴把“晓悟”改为“懒悟”,就这样以“懒悟”名世了。

    懒悟幼年家贫,读了几年私塾即辍学,10余岁丧母,贫无所依,乃投入潢川县的远铎庵剃度出家,做小沙弥,随侍庵主,撞钟击鼓,习禅诵经。如此过了10年,才受具足戒,  成为比丘。

    1924年,福建厦门南普陀寺住持转逢法师,把原来为子孙庙的南普陀寺改为十方丛林,住持改为“选贤制”,订下十方常住规约20条,并选出福建同安籍的会泉法师,出任首任住持。会泉锐意改革,和转逢商议办佛学院,培育僧才。翌年,闽南佛学院成立,由会泉担任院长,聘请出身宁波观宗寺观宗学 社的常惺法师任副院长,对外招生。是年,懒悟25岁,出家10年,由于天资颖悟,努力学习,这时学力已有相当基础。他千里负笈,由河南到了厦门,考入闽南佛学院,成为第一届学生。

    在校攻读两年,毕业后东渡日本,据说是研究法相唯识学。在日本居留5年,除了研究佛法外,对绘画发生了兴趣,暇时练习绘画,自得其乐,所以后来他的画有点日本风味,肇因于此。

    1931年,他回到国内,驻锡灵隐寺,在这段时间,曾人名画家林风眠门下习画,并与国画家唐云为友,互相砥砺,再加以杭州山水名胜的陶冶,使懒悟的画艺进展神速,数年之后,连林风眠和唐云等对他的画也十分赏识和推崇。

    大约在19341935年,他离开杭州,欲在庐山东林寺隐居,途经安庆迎江寺,为住持本僧及常住竺庵、心坚二师所挽留,在寺中西堂任职,后来出任安庆城北的太平寺住持。在安庆住了20多年,以画闻名。

    他的画初学四王——王原祁、王时敏、王晕、王鉴。到安庆以后,致力于创自释弘仁的新安画派遗风,用干墨皴擦,有疏峻之趣;但于石涛、石器之画也得力颇多。他有一方图章,文曰“二石之后”,可见他画风承袭的源流。但他能变古创新,自成一格,他的画以江南山水居多,清新雅致,秀劲超逸,兼而有之。

    由于全心投入作画,对生活细节不大注意,衣着随便,很少换洗,以致污垢满身,他  也不放在心上,不但不常换衣,并且也很难得洗一次澡,颇有金山活佛妙善法师的味道。虽然如此,但他在安庆市面上交游愈广,上至达官显要,下至街头百姓,大多相熟。他的“懒和尚”一名是在安庆被叫开的,而“懒悟”——名,也是由此而改的。著名书法家林散之居士,与懒悟友谊颇笃,有诗赠曰:

    云树年年别,吏游淡更成。

    人间懒和尚,天外瘦书生。

    好纸何妨旧,颓毫更有情。

    平生任疏略,墨里悟空明。

    懒悟在安庆,名气很大,许多官绅名流,都以求得到懒悟的画为荣,而懒悟有他的怪脾气,达官贵人未必能求得,贩夫走卒或至于不求而得。安庆流传着安徽省主席刘镇华求画碰壁的故事。

    刘镇华(18821955)字雪亚,河南巩县人,辛亥年间曾领导河南民军起义,辛亥革命后任镇嵩军统领,历任陕西省长,署陕西督军。1924年,内战时失利,丢了陕西地盘。1926年,投身吴佩孚,率军围西安8个月,城中死人无算。19335月,任安徽省主席,19374月去职。故事发生在安徽省主席任内。

    传说刘镇华向人夸口,懒悟的画还要不到?他以同乡身份派人以汽车接懒悟到他官邸吃饭,一叙乡情。懒悟知道他想要画,而又不愿画给他,于是在宴席上左一杯、右一杯,不请自饮,未终席即酩酊大醉。刘镇华无奈,只好派人用汽车送他回去。懒悟善医道,经常在安庆市上穿街走巷,为人治病。遇到贫困孤幼须要救济者,他大把钱掏出来扶穷济贫;遇到善男信女有困难的,则为之开示佛法,指点迷津。所谓财施、法施、无畏施,他全作到了。在安庆住了20多年,他交到一位知心好友,是一位裱褙匠刘师傅。这并不因为刘师傅为他裱画,而是两人相契于心。二人经常相聚,见面却又有说不完的话。后来刘师傅病逝,懒悟伤心的说:“以后再也找不到知心相谈的人了。”

    1956年以后,他驻锡安徽合肥的明教寺。最初几年,经常参加地方活动,和书画界人士相往还。到了“十年浩劫”期间,他和其他有名气的出家僧侣一样,遭受冲击,1969423,圆寂于合肥市的月潭庵中,世寿70岁,僧腊约56年。

    安徽省的佛教界,于198110月,在九华山为懒悟建塔立碑,予以平反,恢复名誉。

懒悟生前,随他学画的弟子极多,其中有一位颇得他真传的学生名彭希庆,曾有诗赠懒悟曰:

枯笔欲写平生事,点染苍烟与绿苔。

    爱住青山云雾处,胸中丘壑腕中来。

    (本文参考《近代高僧与佛学名人小传》、释道元《书僧懒悟和尚》。标题为编者所改。)

莽张僧懒悟

丽家骥      郑克勤(执笔)

   懒悟原名晓悟,号照思、奚如,晚年自号“莽张僧”、“懒和尚”,俗名张绩成,河南潢川    人,生于一九O三年(光绪二十九年)

    懒悟家贫,五岁即出家于潢川运铎寺。幼聪颖好学,博览群书,凡佳篇辄能过目成诵。二十至汉阳,具足戒于名刹归元寺。后遍游名山,参佛门高僧。一九二六年,懒悟东渡日本,礼鉴真遗容,探法师事迹,归国后就学“闽南佛学院”,又栖灵隐,日与湖光山色为伍,潜心国画。懒师后之以画知名,盖在此奠定基础也。

一九三一年,懒悟久蛰杭思动,遂由杭至沪,乘轮溯江西上,拟参峨嵋,兼游西南诸胜迹。轮过安庆,事前为心坚、竺庵所悉,上轮坚留,遂暂栖迎江寺。竺庵久闻懒悟之名,重其才,请寓大士阁,以“西堂”待之。

然懒悟不喜攀当时官府豪门。时值军阀刘镇华守皖,慕名求画,嘱秘书托竺庵示意。    设素筵于迎江茶社,以待懒悟酒后乘兴挥毫。讵料懒悟竟因此愤然出走,于头夜肩背包袱离寺。次日宴开,久候懒悟不至,弄得刘镇华大为败兴,尴尬万状。刘镇华离皖后,懒悟复归迎江寺。或曰:“师胡避刘?”懒悟曰:“某之画焉能予贪夫民贼?”而贩夫走卒,品格高尚之名流、寒士向其求画,则无不赐予。

    懒悟之怪僻极多。人以厚仪求画,不予;倘故弄一纸当其面涂鸦,为其不满,随抢笔嘱另铺纸,不暇思索,一挥而就。因此常上圈套,为求画者骗。

    懒悟还常以画济贫,救人之危,此高风,今犹有人称道。

河南陆逸,为一贫苦知识分子,抗战期中家为日寇毁,生活无依。一九四六、四七年两度来安庆,因与懒悟同隶豫籍,上门求助。

首次来,只身未携眷,径往迎江寺客堂,具道己事,指名谒懒悟。懒悟出,与之谈,太息不已,即嘱知客僧善崇妥为接待。月余间,懒悟托友鬻画十余帧,助陆携款返里赡家。

    一九四七年,陆逸复来,且携带全家。斯时,懒悟名益重,安庆城内大发横财之一批暴发户及邻近各县地主豪绅为装潢门面,以显骚雅,纷托迎江寺月海方丈求懒悟画,许以重金;懒悟不作,悉避而不见。后为摆脱此辈之纠缠,懒悟称病,紧闭禅房,两月足不出户,生活所需,皆由善崇奔走料理。

    陆逸携妇将雏来后,懒悟无款助,心急如焚,月海睹状,代为借款助懒悟周济。后懒悟苦无款偿,甚忧。月海云:“何忧之有?月绘山水若干,债即偿,友复有助也。”懒悟因之挥笔不缀,两月内画山水、小景百帧,售得之款(约可买米数十石),全济陆逸。

其为人慷慨如此,然交友极慎。抗日战争时期,懒悟与合肥著名书画家葛介屏居士同栖西卢寺,青灯古佛,相对寂然。后去合肥,于“教弩台”再晤,仍相视无语,如坐枯禅。日久天长,全悉葛之生平及菩萨心肠,两情始欢洽。至今葛介屏忆及往事,仍连称“怪人,怪人!

懒悟晚年改名,易晓悟为懒悟,自号懒和尚。可懒悟之懒,实属人中罕见,可谓懒得

出奇。每日之嗽洗,其视为多余事,常不为。一年盛夏,去东流县善崇庵,生活两月,从不  沐浴。后经善崇苦劝,勉强为之。然而浴后,污水一盆,油光鉴人。

    其一生,瘦骨嶙峋,腰不存分文,一身布衲,随处栖身,得钱即花,不管明日有无。穷

极,可整日不食,人若怜而赠金,则闭目不语,掷金于地。

    抗日期内,懒悟心忧国画,慨然走舒城,栖紫蓬山,依西卢宿尘法师。胜利后,住持合

肥明教寺。一九四七年秋,复返安庆,住太平寺(方丈),次年,再返迎江寺。

    解放后,懒悟仍留迎江寺,于五十年代初目睹士改、镇反、抗美援朝三大运动,深感

共产党所做所为全系为国为民,共产党惩恶扬善,爱国爱民,理应受全民拥护,因此其真心接受党之教育,助月海方丈于寺内开展民  主改革,废除封建特权。一九五六年,应邀去  合肥,再主明教寺,并任省文史馆馆员及省书画家协会理事。

    懒悟毕生致力于佛学研究,一部《龙藏》六千七百册,而其道来如数家珍、且多精辟

见解。逢佛事,其态度亦极虔诚。

懒悟得暇则以诗、画、酒自娱,以山水见长于世。其字画初学石谷,继追石田,绘江上

  小景,向不敷采,疏林远山,清新雅致,颇饶高逸之趣。所作以法书入画,融禅机画理于  一炉,妙趣横生,为我省画苑,增一新卉。于书画外,复研究金石,兼擅岐黄。

    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三日圆寂,享年六十有七。葬于九华山天台峰下。

懒和尚轶闻

唐大笠

一、写在前面

    这位画僧客皖数十年,他的名字叫懒悟,原名晓悟,别署懒和尚、画僧、莽张僧等,河南潢川人。俗姓李,名奚如,生年不详,卒于公元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四日,终年约七十岁。家贫,自幼披剃于潢川远铎庵,湖北归元寺受比丘戒,研读于闽南佛学院,曾东渡日本习法相,归国后演教四方,以书画自娱,工山水兼及墨梅。

由于他过世近三十年,使得一些人淡忘了他,他被“淡忘”的原因,即我们的常说的“舆论没有跟上”。时下知道他的画好,除了老一辈人之外,大约只限于一定区域“炒古”的那个小圈子。其实他在画坛上,尤其在佛门画家中,应有一席地位。

四十多年前,我有幸欣赏过京剧艺术家徐碧云先生的演出,唱做俱佳,是一次绝好的艺术享受。当时的海报传单,称他是中国京剧界五大名旦之一。由于我的浅薄,对所谓“五大名旦”一说,向无所闻,只知道梅、程、荀、尚、为“四大名旦”,于是采取姑妄言之,姑妄听之的态度,并在心中存疑数十年。前年收看电视现场直播“京剧梅兰芳金奖大赛”,京剧老剧作家马少波应邀即席发言,讲的恰是五大名旦的事,证明徐碧云确系五大名旦之一。徐为梅先生的妹婿,造诣很深,梅排演《霸王别姬》一剧,徐还为梅说戏,其中虞姬舞剑一段,还由徐碧云帮助设计的。只因灌“四五花洞”唱片时,徐碧云外出未能参加,后来一家报纸发动读者投票选名旦时便没有了他,因而一般观众只知“四大名旦”。不知实有“五大名旦”。马少波的讲话属“三亲”材料。应视为信史,解了我四十年之惑。画僧懒悟与京剧名伶徐碧云的际遇,岂不有,些相似?不是他们的艺术未臻佳境,只因名播不广所致。艺术家生前名播甚广,其实亦符,自然很好。怕只怕名虽大,名实不符,不能行远垂后,只不过昙花一现。另一种艺术家追的是生后名,黄宾虹谓“不追时名追千古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时名易得,史名难求。徐碧云先生也罢,懒和尚也罢,因为他们的艺术在,时间虽然过去了几十年春秋,我们有必要来重新认识。

懒和尚是释子门画家。佛门是个出书画家的领域,远的不一一细说,有清一代,载人    史册的释子门画家,多达二百余名。在这数以百计的佛门画家中,能开宗立派的是四大画僧:石涛、石器、渐江、八大山人,四大画僧后有僧达受、寄尘等,清末出了个虚谷和尚虚谷与吴昌硕齐名,虚谷后当数弘一法师和苏曼殊了。当代佛门画家,窃知人品的只有两位,上海画兰竹的若瓢和安徽画山水的懒悟。如果说若瓢的画有书卷气,懒悟的画则极富禅味。若瓢后来返俗,复姓林,懒悟则失志不渝,一生和尚。和尚画和尚画,纯净得不染一点世尘气,这就是懒悟的成功处。

懒悟画法,从清四王人手,后以新安派为归。他自己一则画跋云:“子久清幽绝俗,仲圭苍浑古朴,山樵之清奇,云林之简洁,不敢摹仿,以余性拙然,独取清代半千老人,石涛、石器、渐江诸名家,取其远不若怜其近矣。”这说明他对“元四家”黄子久、吴仲圭、  王蒙、倪赞均有所涉猎,然后直接取法于清龚半千和佛门三大画僧,特别于新安画派的鼻祖渐江,学之尤深。

这篇懒悟传记,是应外地一家报纸副刊之约而勉力为之,虽不够系统和全面,但通过以下篇章,或多或少能大致了解懒悟其人其画。

二、初涉皖江

    江上清风徐来,在秋日高阳照射下,江面上仿如撒下一片银色的波涛荡漾。

    溯水而上的“江汉”号大轮,渐渐迫近长江北岸安庆,乘客开始搔动,探头争望七级浮屠的佛塔,相互传告:“安庆快到了,已经看见宝塔了。”临江而立的一座古塔,已成为安庆的标志。人群中有位脏兮兮的和尚也在张望,他是首次初涉皖江。他身着一领灰布僧衣,油渍墨汁点点斑斑,一双白布筒袜几乎成了黄黑色,足蹬一双破旧的伽蓝鞋,那样子令人一见就怕和他拥在一起,姑娘们更是掩鼻而过。和尚并不在意人们如何打量他,他认真地举目四望。但见龙山屏障,雄踞江右,延绵数十里,伸至江畔,猛一回首,形成偌大的一个大湾,湾里万家灯火,十里垂柳。江上烟波浩渺,千帆竞发,一塔雄视,塔下有寺,寺曰迎江。和尚脱口赞道:“深山多古刹,此寺独迎江,好个风水宝地。”看来和尚对此处发生了兴趣。

    大轮快靠码头,开始减速,缓慢地行至迎江寺正前方,枯水季节的江滩上,一群人正围着两船干芦苇发生争斗,一方是僧人,节节败退,另一方男女乘势分抢芦苇。形势明摆着是地方恶势力在欺侮僧人。寺庙是善门也是弱门,常遭邪恶势力的欺凌。说时迟,那时快,脏和尚一个箭步,从大轮上飞到芦苇堆上,大吼一声:“休得无礼”,那帮男女人多势众,蜂涌而上,集中围攻脏和尚。脏和尚哪在乎这些男女,且身处高处,居高临下,一捆捆芦苇像利箭一般飞向众男女,芦苇的重量加动力,猛砸过来,怎能消受得了,一个个伤的伤,逃的逃,逃不掉的跪地求饶。脏和尚也不再同他们计较,帮助众僧收拾芦苇无话。原来这批芦苇,是迎江寺从江北收购的过冬燃料,当时安庆还没有燃料煤供应,寺庙同居民一样,日常生活以芦苇为主要燃料。那伙人结队来分抢,以为寺庙好欺,谁知今日却落得这样的结果。

    和尚在迎江寺客堂挂单,有个小沙弥传他,说心坚方丈和竺庵主持有请,请他到方丈室说话。方丈室在藏经楼,花木幽深,清香四溢,老方丈身着黄色海青,红光满面,两撮短须像两把小利刀挂在嘴角上,慈祥而刚毅。来者一见便施大礼参拜,方丈竖单掌作答,操一口浓重的湖北口音说:“今日发生的争抢芦苇事,多亏法师相助。法师如此身手,莫非来自少林禅寺?

年轻和尚合十回答:“非也。弟子自幼出家于潢川远铎庵,法号晓悟,六年后人闽南佛学院,后东渡扶桑习法相有年,回国后卓锡于杭州灵隐寺,爱好书画,武功非我所长,只略学得些保身而已。”

晓悟的回话,令心坚与竺庵感到意外,原来不是武和尚,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和尚。他们交换了眼神之后,竺庵问:“法师不知画什么的,师承何如?

“初执笔,似石谷,再挥毫,似石涛,更期再人石谷、渐江门径。”这里提到四位古代画家,除王石谷之外,其余皆佛门山水画名家。且口气不凡,令两位老和尚震惊,心坚立即  生了挽留这位晓悟的念头,但没有说出口,觉得时机还不成熟,遂改口道:“晓悟法师你且住下,本寺文房四宝齐备,老衲想拜读法师大作,可否?”晓悟依允。

三、挽留画僧

    晓悟应老方丈之命,画了两幅山水画,一条幅,一横披,心坚与竺庵欣赏之后,爱不释手,清远潇散,可游可居可卧于其间。竺庵欲得其一,将横披拿着不放,心坚用手式制止,说:“这两幅画都留在方丈室,谁也莫想夺走。”停了片刻,抬眼看着竺庵,继续说:“留画不若留人。”竺庵会意,说:“对呀,老方丈想得周到。”心坚又接着说:“若将晓悟法师留住,成为本寺僧,你还愁得不到好画。佛祖庇佑,我佛门比丘僧,历代多出书画家。这位晓悟,别看他脏兮兮的,眉宇间很有灵性,说不定可期成大器。”他们正说着,居士王闵予一脚跨进了门。王闵予,字开域,是位诗人,有《大觚诗钞》行世。他皈依佛门,经常出入于迎江寺,与心坚老和尚相交甚契。诗人多能通艺,一眼盯住墙上的两幅新画,目不转睛,退远看,走近看,退远看气韵,走近看笔墨,反复三四,然后对画行三鞠躬礼,把方丈与住持都弄糊涂了。礼毕方问作者为谁,他谓此画必出佛门弟子之手,充满禅机,尽脱人间烟火气,题款的文字与书法亦不俗,很有修养。竺庵把画的来历谈了一遍,说老方丈正想挽留这位云水僧,常住本寺,王闵予毫不犹豫地表示,绝对的应给留住,补充道:“我正想会见这位法师。”竺庵说:“我派人去请他来?”方丈摇摇手,说:“我看此人孤傲,我们当去僧客寮去见他,并说明来意,但不可强留。”说着三人步出方丈室,穿过紫藤架,转鹅石铺垫的小径,越半月池,人洞门,来到僧客寮。时近晌午,晓悟仍蒙头大睡,一件肮脏的灰布海青裹在被套外面,寮房里杂役工见方丈偕主持、客人一起来了,忙去大叫:“睡到将午还不起床,真是个懒和尚。”晓悟惊觉,懵懵懂懂地说:“懒和尚,这名字挺好,挺好,嘻!

    他坐起身子,揉开惶松的睡眼,一见方丈来了,便披衣叩头,这是寺庙的规矩,见方丈如见菩萨,心坚方丈忙俯身将他搀扶起来。他有点不好意思,口里喃喃地说:“黑夜人梦迟了,早晨贪睡了。”大寺庙里规矩森严,一般的和尚天不亮就起床上早课,挂单的行脚僧更不允许贪睡,故晓悟自感歉疚,但来人谁也不提这茬子事。竺庵打开话题,说明来意,说:“心坚方丈特地来看你,望法师留住本寺护法,深望慨允。”晓悟闻言一愣,他压根儿没有这个思想准备,一时不知怎样回答。诗人王闵予插话说:“刚才在方丈室拜读法师大作,气象不凡,有幸拜会更是高兴。心坚大和尚既然有意留住你在此护法,我看法师当予应允。安庆,龙山盘踞,一枕江流。北望古南岳天柱山,禅宗三祖僧璨道场,复前行数十里为司空山,乃禅宗二祖慧可道场。天柱山下曾是大画家李龙眠、大书家邓石如的故里;南临‘莲花佛国’之称的九华山佛教圣地,诗人李白赞之曰‘秀出九芙蓉’;东有浮山之秀,为明季无可大师护法之地,西有匡庐佳境和江上绝岛大、小孤山之美,东南西北,大江两岸,皆有佳山水,可供法师‘搜尽奇峰打草稿’,美不胜收。”王闵予的一席谈。真的拨动了晓悟的心弦,又为

心坚方丈的诚意所感,断然拒绝,已不可能,便说:“这次由杭抵沪,溯江而上,发愿先到

庐山大林寺,后人川游峨眉,朝拜文殊菩萨,蒙两位高僧大德厚爱,要留我住迎江禅寺。加上王居士的开导,受益匪浅,安庆确是一个好地方。不过,要等我此游归来方可定笃。”

    第二天,晓悟被通知由僧客寮搬迁藏经楼下,与方丈室对门居住。这是迎江寺接待云水僧破例的礼遇。

这是发生在公历1931年深秋的事,懒和尚时年约31岁。

四、懒悟得名

    晓悟住迎江寺一月,辞别方丈主持,按原计划继续西行至庐山大林寺。客大林寺一年多时间,即返安庆。原先打算人川的计划,不知什么原因未能成行。

    画僧如约回迎江禅寺,寺内僧众,上自方丈、主持、知客、维那,下至火头,门头诸师,皆大欢喜。  画僧如约回迎江禅寺,寺内僧众,上自方丈、主持、知客、维那,下至火头,门头诸师,皆大欢喜。

    他自庐山归,俗称“匡庐山水名天下”,他将这一年体察匡庐所获,遣貌取神地倾注

绢素上,他整天埋头于书画。

画僧的画名渐响,安庆的文化界名人陆续来拜访他。

    寺庙有名俗话谓“不来不怪,来则受戒”,这个画僧既已列入迎江寺僧,怎么一点

不守规矩,从不焚香事佛,众僧“早课”,他睡着不起床,众僧“晚课”,他奋笔书画不停,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他经常破戒饮酒,喝醉了自比唐人怀素,说:“怀素和尚,人称醉素,他醉得我为啥醉不得。”

    他懒得出奇,法堂净地,夜晚他随处小解。日晒之后臊气难闻,人家提意见,他也不

改,人称“懒和尚”,他不但不介意,反以懒自居。僧众抱怨,反映到主持、监院那里,主持、监院也为难,因为有心坚方丈护着他,谓其是真佛子,修的是佛心,而不是行迹,一切由他去吧。进而改法号“晓悟”为“懒悟”。

    迎江寺大门左侧,附设“迎江茶楼”,经营素食,顾客如云,生意兴盛。茶楼里有个提

篮小贩,卖香烟、花生、糖果之类,其人非僧非俗,亦不详其姓氏,人称他叫“韩湘子”,头上不知何年何月戴上一顶草帽,帽沿早已脱落,头发从帽顶上钻出。“韩湘子”是神话八

仙中的一仙,不知他怎么得了这么一个雅号。据说“韩湘子”生来素食,亦不婚娶,从不

卧眠,人夜盘坐在蚊帐里通宵达旦,白天到迎江茶楼小卖,别的市场他不去。相信迷信的人,认定他远非凡胎,居然找他治病。他只将盘在头上的破草帽,掐一截烧灰给病人喝,居然也治好过病人的病。这是一怪,第二怪是守塔的疯和尚,不出塔门半步,头发养得很长,额头上加一道铜箍,如有人敲塔门,他便大骂。如今又添一个懒和尚,人们很自然地将他与前两怪并提,为之“三怪”。

    懒和尚与疯和尚素不接触,却喜欢“韩湘子”,说:“韩湘子你比我还强,你连头发也不用理,幸会幸会。”“韩湘子”笑道:“懒大师取笑我了,你是位大画家,我那能比得上你哩!

说他懒也好,说他怪也罢,懒悟全不在意,他认为有心坚方丈和一些有识之士会理解他。诗家王闵予自不消说,诗酒相酬,过从甚密。另一位安大教授陈雪尘也寄诗来,诗曰:

跌坐迎江寺,懒名天下传。

纫寒云作友,听雨枕经眠。

莫作佛头粪,且参画里禅。

歇来一挥手,腕底有云烟。

    著名诗人、书画家林散之为懒悟题句:

云树年年别,交游淡更成。

人间懒和尚,天外瘦书生。

好纸何妨旧,颓毫更有情。

平生任疏略,墨里悟空明。

   

五、懒僧逃画

    懒和尚画名日高,求画者踵继于门,应接不暇,偌大的一座安庆城,人皆以求得懒和尚墨宝为荣,几乎到了“湖南七郡凡几家,家家屏障书题遍”(李白赞释怀素句)的程度。

懒和尚的画,既好求也不好求,“达官显贵则弗予,引车卖浆者流求之则立应。”(见乌以风《懒悟墓志》)可见懒悟为人高洁。

上世纪三十年代,一位名叫刘镇华的,走马上任安徽省主席。刘镇华也同旧时代许多官僚一样,附庸风雅,爱好书画,他在省城安庆到处可见懒和尚山水画,往往观赏不忍离去。为此,一日忽然到迎江寺走访心坚老方丈。心坚方丈思忖,新任的省主席怎么光临寒寺,料定必有原由,谈了许多话之后,果然托他代为向懒和尚求画,谓润笔可以从优等等。心坚一听不禁“哎呀”了一声,说:“我们这位懒和尚一懒二怪,一不贪钱,二不爱货,润笔不润笔他不讲究,就是不知道他画不画,老僧把话一定传达到。”刘镇华的一位随从狗仗人势地说:“说是省主席刘大人要的,他敢不画。”心坚听了这话,更是紧锁眉头,默不作声,心想你们这些人太不了解懒悟法师了,此话若是原本搬去,懒和尚就是应承了也会掷笔不画。刘镇华意识到随从失言,便指责说:“为何要搬出‘省主席’三个字?以官压人就能求得高僧大德的手泽?说不来话,不必多嘴。”随从悻悻然,退到他的身后站着不再插话。心坚听罢刘镇华对随从这段训斥,心想这位省主席毕竟是官场上人,善于周旋,既是训斥随从,也是说给他听的,不如趁机化解这个尴尬局面,合掌言道:“粥饭僧现住退居寮,犹世上退闲休老一样,寺庙的事一切皆由主持、监院他们顶着。不过刘主席这件事,老衲一定把话传达,行与

不行,定有回音,放心放心。”话说到这份上,刘镇华只好起身告辞。

心坚送走了刘镇华,生出一桩心事,他所了解的懒悟,断然不肯画这幅画的,但寺庙得罪不起官府,如果官府怪罪下来,怎生得到懒悟的门外,门虚掩着,推门一看,懒悟正在坐禅,大明宣德香炉里燃一柱印度产的细香,清香四益。香近燃完,懒悟微闭双眼,像是已经人定,不能打扰,他站在门外静候。他怪有那么几个多事的僧徒,硬说懒和尚不焚香佛,事实证明纯属无稽之言。懒悟坐毕,见了。他决心试探性地去说服懒悟。信步走老方丈站在门边,立即合掌致礼,心坚说:“有一事相求,不知懒悟师可愿意办?

“刘镇华要画是吗?有人早已告诉我了。别的事由老方丈吩咐,我会十不报九,这件  事可不行,乞大和尚恕罪。”接着他数落刘镇华初到安徽,如何如何的霸道,怎能为这种人作?说得方丈无话可说,也很理解。老方丈没有打开这把锁,探得“聚宝斋”老裱画师刘驼子与懒和尚交成莫逆,省府把驼子叫去,备说情由,刘驼子双膝跪地求饶,说:“心坚大和尚请不动,小老儿更没办法。我斋内尚有懒和尚画,如要,可以免费相送。”回说:“不要,要署刘主席上款的新作。”刘镇华并没有死心,最后在“迎江茶楼”办一席素筵宴请懒悟,懒悟赴宴的当夜,乘夜航船逃往杭州,直到刘镇华调离安徽,懒和尚才又出现在迎江禅寺。

六、装残抗画

    抗日军兴,日本军攻占南京之后,守安庆的国军,闻风逃遁,丢下安庆一座孤城,任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。日本侵略者由水路登陆之前,大肆轰炸,弹痕累累,血肉横飞,惨不忍睹。迎江寺虽未被炸,众僧早已集结在大雄宝殿,祈祷佛祖保佑。心坚方丈含泪宣布:“安庆已经沦陷,谁都性命不保,众僧凡有去处的即日离开。如无处投生,留下共度患难,菩萨慈悲。”懒悟原想过江至青阳九华山,但长江尽被敌人封锁,只得留下同心坚方丈和竺庵主持等,同呼吸共命运。

    日本鬼子侵占安庆之后,也伪善地“安民”告示,一切恢复“正常”,但中国人完全过着亡国奴的生活,人城出城,一律要出示“良民证”,行鞠躬礼,否则就要挨揍,揍过之后

又让狼犬乱咬,有的人就这样被打死或咬死。懒悟看在眼里,义愤填膺,愁着没法出这口气。他还惦记着老友裱画师刘驼子,决定去城里看看他。“聚宝斋”已开门复业,懒和尚来到,刘驼子一惊,一把拽住他拉人内房,轻声对懒悟说:“这些鸟鬼子的太君,都喜爱中国字画,这几天不断有人来敝号,看你的画,并打听你的下落。我哧着将你给我的画全收藏起来。懒师傅,你要多加小心,最好是离开安庆。”懒悟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类事,冷静地笑笑,说:“我怎能为鬼子作画?刘老爹多保重,不必为我担心,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。”

从刘驼子店里回寺三天之后,果然一队日本人来找他,领头的叫龟田一郎。懒悟用比较流利的日语交谈,鬼子很惊讶,问他怎么会日语,他说他被中国佛教会遴选赴日本习法相多年,所以会些日语。龟田一郎见他从日本归来,语言相通,态度缓和下来。谈到索画一事,懒悟用反手解开宽大的僧袍,露出他的右手缠着厚厚地石膏绷带,吊挂在脖子上,说:“贫僧不慎跌伤,右手肘部粉碎性骨折,焉能执笔?”日本太君深信不疑,表示惋惜,劝他好生治疗,治好后好为他作画,说:“日本人大大的喜爱中国画的。”

鬼子来找懒和尚,全寺上下一片紧张,为懒悟师捏一把汗。鬼子刚出寺门,众僧包括方丈,一拥而至,问长问短,懒和尚解衣亮相,说:“他们无非要画,我手伤残怎能执笔?”众僧大笑,方丈心喜,连声说:“懒悟机灵,懒悟机灵I”众僧尽散,心坚方丈问懒悟怎么有这个准备,懒悟回说,“聚宝斋”刘驼子传的讯息,谓鬼子必来要画,我才想出了这套办法应付。

    心坚说:“刘驼子名盛启,是我的皈依弟子,其人心善,可交也。”沉思一会,他接着说"懒悟师,你名声在外,今天你算应付过去,长久了不好应付,你还是离开此地为上策。”懒悟合掌道:“我也这样想,如今山河破碎,四处离乱,何处可以容身。”方丈说:“听说舒城春秋山,肥西紫蓬山皆未失陷,龙泉、西庐两寺很大,皆为我的两位师弟住持,带上我的亲笔信,肯定会收留你。”懒悟问:“老方丈,您呢?”心坚说:“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什么。”

第二天懒悟带上方丈书信和“良民证”,扮成行脚化缘的和尚,背上背一尊韦陀菩萨像,胸前挂一只特大木鱼,行三步敲一响,出安庆北门而去。步行了几天路程,过桐城抵舒城而上春秋山。抗战时期,他轮番在春秋山与紫蓬山寺庙度过的。

七、立煌新交

安庆沦陷,安徽省府暂迁大别山腹地立煌县,即今之金寨县。

其时有个赈灾委员会,可能与全国佛教会有关,由弘伞法师主其事,弘伞为弘一法师的师弟,是佛教界有名望的和尚。懒悟应弘伞的邀请,到临时省会立煌参予其事。

    立煌县城依山傍水,原本不大,抗战时期,焉谈建设,省府政要机关和部队,一下子拥进这个小山城,小山城的人口陡然膨胀起来,挤得满满的,连祠堂寺观尽被占为公用。原有一座响山寺,香火寥落,剩下两个和尚。后半生的福泽。这最后一句批评,令王闵予心里一阵撞击。遂及换了话题,说在战区司逃走不知去向,响山寺变为第七战区司令部。

    为安顿弘伞,懒悟等几位僧人,有关部门大为踌躇,忙了好多天,才决定将赈灾委员会的牌子与第七战区司令部的牌子挂在一起。战区司令部原持反对意见,省府告知,是部队占领了寺庙,不是僧人去占领司令部,战时困难,只得请司令部腾出几间房舍,并恢复一个佛堂,另起素食灶厨(素食厨师由省府另派)。战区司令部得照办。在弘伞、懒悟等法师到达之前,一切安排停当,菩萨塑像与云幡宝盖、钟鼓鱼罄、蒲团香烛等,是原寺主弃下的,样样俱全,只消搬迁,重新陈设布置一下,把个小小佛堂弄得像模像样,并加砌一道粉墙,把部队与僧人分割成两个天地,互不干扰。这一切安排,一般军人那能考虑如此周全,皆因居士王闵予时供职于省府,又受命协助部队办理此事,从佛堂陈设到僧房用品,他都谙熟,尤其为迎接老友懒悟,他办得格外起劲,连懒师作画需用的文房四宝,也备得齐全而且上乘。懒悟抵达立煌那天,王闵予连去车站迎接两次均落了空,不期在归途中相遇,两个抚掌大笑。分别数年,风云变幻,世事变迁,关山阻隔,两地相思,有倒不尽的话题。王居士考虑到懒法师旅途劳顿,谈了一会打住话题,好让懒悟早些休息。逃走不知去向,响山寺变为第七战区司令部。

    为安顿弘伞,懒悟等几位僧人,有关部门大为踌躇,忙了好多天,才决定将赈灾委员会的牌子与第七战区司令部的牌子挂在一起。战区司令部原持反对意见,省府告知,是部队占领了寺庙,不是僧人去占领司令部,战时困难,只得请司令部腾出几间房舍,并恢复一个佛堂,另起素食灶厨(素食厨师由省府另派)。战区司令部得照办。在弘伞、懒悟等法师到达之前,一切安排停当,菩萨塑像与云幡宝盖、钟鼓鱼罄、蒲团香烛等,是原寺主弃下的,样样俱全,只消搬迁,重新陈设布置一下,把个小小佛堂弄得像模像样,并加砌一道粉墙,把部队与僧人分割成两个天地,互不干扰。这一切安排,一般军人那能考虑如此周全,皆因居士王闵予时供职于省府,又受命协助部队办理此事,从佛堂陈设到僧房用品,他都谙熟,尤其为迎接老友懒悟,他办得格外起劲,连懒师作画需用的文房四宝,也备得齐全而且上乘。懒悟抵达立煌那天,王闵予连去车站迎接两次均落了空,不期在归途中相遇,两个抚掌大笑。分别数年,风云变幻,世事变迁,关山阻隔,两地相思,有倒不尽的话题。王居士考虑到懒法师旅途劳顿,谈了一会打住话题,好让懒悟早些休息。次日王闵予将诗稿带来,其中有不少怀念懒悟的诗,如:

    孤生微抱向谁论,万影凄凉月不温。

    老桧荒亭犹照水,当年居士渐成口。

    杯深宁计口侵骨,春去冬怜梦有痕。

    遥念画禅数兴废,既关沉没亦销魂。

    懒悟拜读诗稿,感谢居士关念之情,但指出诗人情怀过于衰飒了些,希望能够振作

起来,看到前程,看到光明,不如此将会影响后半生的福泽。这最后一句批评,令王闵予

心里一阵撞击。遂及换了话题,说在战区司令部第二十一集团军军部有位文官向凯然想拜访你,他看过你画给我的那本山水册页。赞佩不已。此人了不起,即揭开当代中国武侠小说序幕的“平江不肖生”先生,《江湖奇侠传》是其代表作。

    说曹操,曹操到。向凯然已经跨进了门槛。向氏拱手,懒悟合掌。向凯然说:“久仰法  师的画名。”

    懒和尚说:“不行不行,早些年的作品,皆嫩弱稚俗。”

    “依在下看,法师之画有云林意,有石田法。”

    懒悟听了,心想人谓善作章回小说人,皆博学多通,此言不虚。他这两句恭维话,虽    说恭维,却也恭维得在点子上。

    两人你来我往,谈得十分投合,相交恨晚。

    这段时间,两人过从甚密,作家为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