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懒悟和王闵予的生死交

  • 发布时间:2021-08-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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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4年,懒悟为安庆女中教师程安淮画了一幅“枯木寒鸦图”,款曰:“法营丘笔,应安淮先生雅属,甲午春日懒和尚戏墨”,钤懒悟朱文印一方。不愿独乐乐的程先生,便邀乌以风、王闵予二位好友一起过眼同赏。懒悟的戏墨,显然拨动了乌以风的神经,乌先生心手合一题了一段跋文:

此幅为懒法师一时兴会之作,用破笔画古树,苍老秀润,异乎寻常。画可通禅,吾今益信。甲午三月,安淮先生属题,并质之闵予诗家以为何如?

紧随其后的是:

老笔纵横而有清逸之气,所谓槎枒老树有余妍者也。虽不可方驾营丘,要当迈绝时流。林先生散之谓:大江南北无出懒师右者,诚非阿私之论也。安淮何幸得之。爰题数语,以志艳羡。甲午春日,大觚识于斜月杏花屋。

落款的大觚,就是乌先生质之的诗家闵予,即王闵予。王闵予(1912--1955)字开域,怀宁广济圩柘涧山(今迎江区长风乡柘山村)人,早年就读于上海正风文学院。正风文学院的校董是国民党元老吴稚晖,院长王西神是南社社员、书画家,在此任教的胡朴安、胡寄尘、钱基博、吕思勉、陈祖壬、陈彦通等,个个都是硕学之士。王闵予在这儿,练就了扎实的古文功底,精诗擅词,书法得力于王西神,有晋人遗风。

乌以风的跋文旁搜远绍,搬出南宗山水画的集大成者董其昌,用“画禅室随笔”阐释懒悟的苍老和秀润;又搬出南宗山水画的祖师爷、唐代大诗人王维,用王摩诘的诗书画禅,点破懒悟的“形而上”。

王闵予则以老笔和清逸、老树和余妍相承,把乌先生的“形而上”引入“形而下”,由道而器,回归笔墨本身,回归懒悟“法营丘意”的枯木寒鸦。营丘是宋代画家李成的号,李成和董源、范宽并称“北宋三大家”,画法简练、惜墨如金。李成以“蟹爪”创枯树画法,被董其昌奉为圭臬,称“千古不易”。而懒悟偏偏反其道而行之,槎枒满纸、独木成林,既不简练也不惜墨,就连左上角的空白,也留给了纷来沓至的群鸦。

心有灵犀的王闵予,一下子读懂了懒悟,读懂了师古而不泥古的懒悟,读懂了千古不易而偏要易之的懒悟,读懂了真正认知李成、参透画无定法的懒悟。王闵予作为文章高手,一句“虽不可方驾营丘”, 明面上说懒悟尚不能和李成并驾齐驱,其实机锋在“要当迈绝时流”这句,以李成启下、懒悟承上,把独领风骚一千年的李成,和迈绝时流的懒悟不露痕迹的同日而语,再祭出林散之的“大江南北无出懒师右者”。“草圣”一锤定音,自然就不是王闵予的“阿私之论”了。

1953年,懒悟为王闵予画了一副山水横幅,王闵予不忍“佛头着粪”,便填了一阙《临江仙》:

天外遥山青未了,松涛稷稷寒生。孤亭突兀水边明。乡关萧瑟意,倚仗听江声。

风定寺楼钟一杵,夕阳红挂荒城。苍茫不尽古今情。渔歌归棹晚,秋燕起前汀。

苍茫不尽古今情,倚仗听江声,颇有些指点江山的雅致。到了这年暮秋,王闵予便没这份好心情了。在《菱湖纪游》一诗中,王闵予写道 “孕雨痴云峰背活,隔江远树雾中迷”,显然有些抑郁。山峰背后的孕雨痴云,不停的翻卷、层层的堆积,让诗人感到了风暴欲来。难料的世事,如同隔江的远树,王闵予还有王闵予们,不免陷入了彷徨、陷入了迷茫。这时的懒悟,遂取诗中“孕雨痴云峰背活,隔江远树雾中迷”两句,绘成一箑扇面送给了王闵予。

近渚、隔水和远山,是元代画家倪云林的程式。懒悟巧妙的把上、中、下的“三段景”,移置到扇面上。近渚设在右下方,虽然有些沟沟坎坎,却搭建了一座木桥;迎面而来的,既有突兀的“蟹爪”,也有苍虬的松柏,甚至还有一棵阔叶的树木,它们一起肩并着肩;远山依旧,设在了画面的正中,不过远山不远,竟是一片“晴川历历汉阳树”,山势一转延至左下角,又成了“芳草萋萋鹦鹉洲”,两只扁舟来来往往,无视浪高、也无视水长。

懒悟创造性的把高远、深远、平远融于一箑,不啻借给了王闵予一双慧眼,视风雨破窗总是人间乐园。看来,这不仅仅是一箑扇面,更是一剂“风物长宜放眼量”的清凉散。

2006年,安庆一中举办百年校庆。校方在《安庆晚报》上征文,后由黄山书社结集出版了三大册。我认真翻过,字里行间没有发现王闵予的名字。后来,我读到一篇博文,作者是湖北师范大学教授夏宗经---安庆一中54届毕业生。夏教授写过他的祖父、曾任国立九中校长的夏赓英,写过抗战时期的江津德感坝,写过他在安庆一中的语文老师王闵予。

在夏教授的笔下,王闵予是一个高个子、黑脸堂,第一堂课的开场白是自我介绍,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大的颜体字:王闵予。王老师接着说:王姓自魏晋以来就是中国的大姓,而历代皇帝总爱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那是帝王的王,不是姓王的王,就像《红楼梦》中史湘云的一句话:“此鸭头不是那丫头,头上哪有桂花油”,说的同学们哄堂大笑。

一次,夏宗经在作文中引用了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”和“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与之共”,王老师问其出处,夏宗经挠着头说,出自“洛神赋”和“铜雀台赋”,同学们都笑了,原来是抄袭曹植的。而王老师说,这只能算抄,不是抄袭,天下文章一大抄,只要把别人的东西消化成自己的就可以了。

第二年,学校以不按教学大纲教学为由,把王老师调到学校图书馆。新来的老师按部就班,班上就再也听不到同学们爽朗的笑声了。1954年秋,夏宗经考入华东师范大学,从此就没有回过母校,也就没了王老师的消息。

夏教授出过五本专著和数十篇论文,成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。夏教授说,是王老师让他把写作文这件“最痛苦的事情变成最快乐的事情”,今天的成就,就有王老师的功劳。

1954年秋,抑郁的王闵予因饮酒过度,引发了胃溃疡。应懒悟的邀请,王闵予住进迎江寺休养。这时的王闵予已经戒不掉酒瘾,懒悟只好顺其自然、举杯相陪,而声气相同的王闵予,只好变烂醉为微醺了。为此,王闵予以《病憩迎江寺夜起与懒上人小饮僧寮》为题写了一首七律:

寺楼卧听秋前雨,枕簟凉生病欲苏。

千叶风翻和梦乱,一龛灯照共僧枯。

壮犹如此可知老,我竟何存已丧吾。

吟罢乾坤萧瑟甚,强凭小醉换清娱。

1955年夏,四十四岁的王闵予,抛下妻子儿女撒手人寰。校方正忙于“新三反”运动,对背负着历史问题的王闵予避之不及。妻子只好拖儿带女,从龙门口一路奔往迎江寺,向懒悟求助。

懒悟一边安排把王闵予的遗体运往迎江寺,一边找房秩五、吴敬斋、张国范、金杏村等一群旧友化缘,并亲自主理,在迎江寺为王闵予火化,这是懒悟一生中第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操办荼毗法事。十三年后的文革期间,懒悟遭受迫害,在合肥月坛庵圆寂。从此懒悟和王闵予诗画双泯,真的可以“一龛灯照共僧枯,任凭小醉换清娱”了。